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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君恩之万艳同悲[新闻]

发布时间:2020-11-13 14:56:07 阅读: 来源:美工刀厂家

一 夜遇

冬夜,暮云尽头最后一尾霞光恹恹将息。

绿芜蹲在翊坤宫后的百花园里采集花蕊,挣扎着想站起来才发现两条腿早就麻木了,毫无防备地朝前方一扑,眼看着就要一头栽在石阶上摔个头破血流,却被一条臂膀及时截住:“小心!”

侍卫模样的少年一手提着宫灯,一手扶住她,皱眉道:“你是哪个宫的,不知道亥时之后宫女在宫中行走有为宫规吗?”

惊魂初定,绿芜想收回手,却被抓得更紧:“你别怕,大不了我不告诉别人。”

绿芜觉得好笑,然而,她环顾自己,发髻松散,裙角皱在一块,狼狈得哪儿还有一个嫔妃的样子。

于是小声道:“我是宜华殿的。”

“哦,前一阵就听说宜华殿住进去一位贵人,你是新被指过去伺候的?”

绿芜勉强点点头,侍卫展眉一笑:“我送你回去。”说罢,他便躬下身去,一把将绿芜驮上背。

“我自己能走!”绿芜大惊失色,挣扎着要跳下来,却被阻止:“宜华殿离这儿远着呢,老实待着,不然摔着你可别怪我!”

绿芜采了一天的花蕊,乏困至极无力再与他争执。况且她清楚宜华殿离翊坤宫有多远,当年她就是被人一步步从翊坤宫抬到宜华殿的。在成为宜华殿的主子之前,她是安分守己的小婢女,每日替皇后梳头便是头等要紧的事。她仿佛天生有一双巧手,总能从镜子里窥到那个雍荣华贵的女子眼底不动声色的赞许。直到一日,她光着身子被裹得像个粽子似的送到皇帝寝宫。

如今,她盯着侍卫手里的灯火,思绪万千。

“你累吗?”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侍卫换了只手提灯,“害得我都不敢同你说话。”

绿芜奇道:“你不会是怕走夜路吧?”

侍卫闻言把背一挺:“怎么可能,我燕十四天不怕地不怕,怎么能怕黑呢!”说着又一缩脖子,“只不过你头上的簪子顶着我的脖子……”

绿芜伸手一摸,才察觉到那枚金钿珠花簪因为太沉一直垂在发尾。这是当日她被册封时皇后亲赐之物。簪花做工精巧,花芯呈苞状,花瓣则由几万枚绣花针般的金叶子环绕而成。平时若不留神,扎到手指也是常事。

“放我下来,让我看看你的脖子。” 绿芜伸手就去掀燕十四的衣襟,果然见一大块瘀伤上有被戳得小小的血洞。

“你肩上原就受了伤?”再被金尖子一戳……绿芜看着都觉得痛。

燕十四一躲:“做奴才的哪个身上能没点伤,没啥,还有几步路就到了,你快上来。”

绿芜说什么都不肯再让他背,燕十四拗不过,只好提着灯笼替她照着路。

“你是哪儿的侍卫?”

“宁福殿。”

绿芜略一思索:“是搭戏台子受的伤?”宁福殿是宫里举办庆典时看戏的地方。

“嗯。”燕十四犹豫着扬了扬宫灯,“其实我见过你,你当时站在皇后身边……”

正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宁静。绿芜被吓得往燕十四怀里一钻,宫灯摔在地上,风一吹就烧起来,诡异非常。

二 祸起

泽妃小产。

据说泽妃是见着了不该见着的东西,惊了胎气。

皇帝赶到的时候泽妃满脸是泪,眼睛里写满惊恐。

“皇上,臣妾害怕!”

“朕在这儿,别怕。”皇帝搂紧她,温言劝慰道。可泽妃还是止不住地颤抖:“皇上,臣妾……臣妾的皇子是被茗贵人带走的!”

“胡说!”皇帝剑眉一凛,“茗贵人已经死了那么久,怎么能带走你的孩子!实在是无稽之谈!”

皇帝放开她,对太医道:“你,告诉泽妃娘娘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医哆哆嗦嗦磕头,不敢怠慢:“回禀皇上,泽妃娘娘的龙胎一直较正常,只是胎儿发育慢一些,且娘娘骤然寒气侵体,一时受不住……”

“不可能!”泽妃还想争辩,却被皇上打断:“宫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朕就念在你痛失孩儿,以至于胡言乱语。朕便不与你计较。且好生养着,朕得空再来看你。”

太医慌慌忙忙退下去抓药。泽妃犹自一脸泪痕,呢喃着茗贵人的名字,拉着昨晚守夜的宫女问:“你也看见了的,是不是?!”

宫女哪儿敢答话。可这延禧宫中曾有位茗贵人投井自尽的事却是无人不知。据说,茗贵人投井自尽的时候是有着身孕的。

皇后也细细查过此事,但并未找到证据,便不了了之。如今泽妃自己复又提起来,宫中流言更加绘声绘色,令人毛骨悚然。

“无论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也不管你们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总之在我这儿,任何人胆敢捕风捉影散布流言,就不要怪我向皇后娘娘请旨,乱棍打死!”

皇后踏进宜华殿,远远听见绿芜这一句才展露笑容:“要是后宫姐妹都像绿嫔妹妹这样明白事理,那便是本宫的福气了。”

绿芜受宠若惊,盈盈一拜:“奴婢理当为娘娘分忧。”

皇后伸手无力地一扶:“你如今已居嫔位,地位尊崇,怎好再称奴婢自降身份?况且,你是本宫这出的人,你轻贱自己,便是连本宫也陪着纡尊,”说到这,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到时,本宫要让的恐怕就不只是区区一碗羹了。”

绿芜心中一动,明白皇后所指——前一阵,一连几日御膳房连夜为皇后烹制的火莲雪蛤羹在送到翊坤宫的路上都被泽妃的婢女强行端走,还放出话来,说是皇上早有口谕泽妃有了身子,宫里不管有什么好东西只要能用来调养的都先仅着泽妃用。

“泽妃姐姐一向受宠,骄矜惯了。皇后娘娘不必太放在心上。”绿芜谨慎着道。

皇后盯着她头上那簪金钿珠花,良久,扬起嘴角道:“还是绿芜妹妹乖巧。本宫也并非跟泽妃计较,只不过本宫父亲大老远快马加鞭送来……也罢,你便陪本宫去瞧瞧泽妃吧。”

皇后和绿芜刚到泽妃寝宫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摔打声。

“这是什么劳什子火莲雪蛤羹,简直难以下咽!本宫还以为皇后她爹给她送什么好东西,真让人倒尽胃口!”

皇后仿佛没听见似的,依然带着绿芜往里走。听见通报声,泽妃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平复。

“呀。”绿芜眼看着皇后从溅撒在门口的残羹上踩过去,心中不忍:她伺候皇后日子不久,却明白皇后与国丈父女情深。国丈年迈,却仍驻守边疆。与其说国丈守的是国,不如说是一个父亲用所有心力守着唯一的掌上明珠。

火莲与雪蛤都是奇珍,十分难得。国丈这份爱女之心却更难得。

泽妃恃宠而骄,借病连行礼都免了。

皇后却似毫不在意:“如今皇上也说了,事事以妹妹的身子为重,姐姐也日日焚香祝祷妹妹早日康复,好再获麟儿,为皇室绵延子孙。”

泽妃挑眉讥诮道:“泽萱谢姐姐关顾。姐姐别只顾着妹妹,也替自个儿向佛祖求个皇子,才不枉姐姐伺候皇上这么多年呢。”

皇后被戳到痛处,一时竟无言以对。倒是绿芜忍无可忍,出声道:“泽妃娘娘和皇后娘娘姐妹情深,想来皇上也是乐见的。只是,不知皇上看见这满地的碎瓷残羹不知会作何联想。”

“放肆!”泽妃忽然发难,“你一介贱婢出生,竟来教训本宫!”

绿芜微笑:“泽妃娘娘息怒,嫔妾绝无此意。嫔妾只是猜想定是火莲雪蛤羹送来得太仓促,皇后娘娘还来不及遣宫人来提醒泽妃娘娘,食用此羹须得与蜜枣同食,蜜枣的甜便能压住雪蛤的腥,也避免了同煮而消解掉火莲药性。如此,才败了泽妃娘娘的胃口,也折了皇后娘娘一番心意。”

“你的意思,追根究底全赖本宫愚昧?”泽妃凝视着眼前这个从前根本没放在心上的宫嫔。

“当然不是。即便博学广闻如皇上,恐怕也不曾留意到这些小事。嫔妾只是想解开误会,这补品浪费了事小,皇上若因此疑心后宫失和,便不好了。”绿芜步步为营,点到为止。皇后默默听着,含笑不语。泽妃早已哑口无言,无借口再就此事发难。

空气顿时黏稠,还是一旁的宫女适时打破尴尬:“泽妃娘娘,您是时候该午睡了。”

皇后和绿芜前脚刚走,泽妃就忍不住啐了一声:“这小妮子仗着皇后撑腰,竟也敢话里藏刀羞辱本宫!”

宫女献媚道:“娘娘何必动气,一个被无宠的主子捧上去的奴婢罢了,要治她易如反掌。”说着凑近与泽妃耳语,不多时两人同时露出一抹浅笑。

三 端倪

绿芜送皇后回到翊坤宫,两人刚进殿,便见皇帝坐在门口疏影书院的树下看书。

“你们去瞧过泽妃了?”

“是。”

皇帝轻叹一声,执了皇后的手道:“泽妃娇气,常常嘴上不饶人,嫔妃大多不与她交好。这次她骤然失子,十分伤心。恐怕也只有你和绿芜才敢去看她,这份情朕便代她记下了。”

皇后和绿芜一同道:“皇上言重。此乃臣妾分内之事。”

皇后顺口说自己头痛想早点就寝,便不留皇上用晚膳。正好让皇上送绿芜回去,在宜华殿用膳。等皇上应允,便让宫人赶紧地送几味皇帝喜欢的食材去宜华殿。

“皇后有心。”皇帝微笑道。

绿芜受宠若惊,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告别皇后后便加快步子追在皇帝后面。

皇后目送他们走远,暮色氲进她的眸子,显得格外深不可测。

“娘娘,皇上已经在这等了您一个时辰。”宫女忍不住道。

“那又如何。皇上还是默许泽妃抢了本宫的东西!”皇后冷冷道,“他不过是愧疚罢了。本宫若领了这份愧疚,他便真不会再想起本宫了。”

宫人默然。

“你去替本宫查一查,绿芜最近接触的人里面谁受了伤。她的簪子上怎么会有血迹?”

宫人疑惑,立刻照办。几日后前来回复皇后,绿芜身边无人受伤,但泽妃小产那日宜华殿门口烧着了一个灯笼,柄端刻着宁福殿的字样。宁福殿的侍卫身上都有些伤。

“那便给本宫盯着他们。”皇后这边刚叮嘱完,宜华殿就传来消息,绿芜被泽妃的人强行带走了!

“为着何事?”

“不知。但皇上也在泽妃那。”宫人道,“皇后娘娘是不是也最好过去一趟?”

皇后沉吟半晌,目光一凛:“走!”

四 转圜

皇后赶到时泽妃已经哭开了,正求着皇帝为她做主。

皇帝一言不发,脸色极是难看。

绿芜跪在地上,强忍着泪意涌动,道:“嫔妾绝不曾装神弄鬼吓唬泽妃娘娘,请皇上明察。”

“既然不曾,那么绿嫔娘娘又怎么说不出自己究竟去了哪儿呢。”泽妃身边宫女趁机哭诉道,“可怜我家小主夜夜抱着皇子的小衣服小鞋子以泪洗面。那日奴婢虽然瞧得不真切,但确实有个白影忽闪而过。莫不是绿嫔娘娘忌妒我们小主,所以出此下策?”

绿芜无法申辩,皇帝自然不信世上真有那玩意儿的。可泽妃因此受惊小产却是事实,以她以往行事作风,此事无论如何都得有人承担才能了结。

“皇上,绿芜是本宫这出去的人,本宫相信她不会做出这种事。”

泽妃见皇后也来了,又听到她开口便替绿芜说话,心中冷笑:“也是,谋害龙裔这么大的事,光是一个绿芜恐怕也没这么大的胆子……还有人幕后指使也不一定,皇上,看来不动大刑绿芜是不会招了!”

皇帝沉默许久,才开口道:“你的嘴唇都说干了。来人,给你们主子泡杯百花酿来。”

宫人没反应过来皇上的意思。百花酿是皇帝最喜欢的清茶,但采集十分复杂,需由童女用嘴唇采集百花之蕊,方能成真正百花酿。整个皇宫里只有御书房才有。

皇帝又道:“既然泽妃这没有,你便去你宫里取些来吧。”

闻言,绿芜又惊又疑,赶紧回去取了些来。

百花酿泡好,皇帝亲自喂给泽妃。

皇后和绿芜见此情景,心照不宣,立刻起身告退。

“方才,谢皇后娘娘……”出了宫门,绿芜这才敢掉眼泪。

皇后怜爱地替她整理纷乱的刘海:“你既是翊坤宫出去的,就永远都是本宫的人。她动本宫的人,便是和本宫过不去。即使……本宫再不受宠,至少也还是皇后。”

绿芜忙道:“皇后待绿芜的好,绿芜永生不忘。”

皇后欣慰一笑:“皇上平日对你似乎淡淡,今日看来,却还是围护着你的。否则也不会给你百花酿解围。”

绿芜想解释,最终还是没有。

皇后也去过宜华殿,但她却从未留意到绿芜焚的香。曾经,她以为连皇上这样常喝百花酿的人也难以嗅出来。因为百花晒干后焚出香气并不会因为集百花之香而格外浓郁,相反,它气味淡雅,难以察觉。

绿芜还记得她第一次伺候皇上喝百花酿是在皇后宫中。那一日,她照常端着水盆进来伺候皇后洗漱,却见到皇帝撩开莲帐出来,对她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皇帝怕吵醒皇后,像个孩子似的蹑手蹑脚地离开床榻。

那天皇帝一脸的玩世不恭,丝毫没有朝堂上那样震慑天下的冷漠疏离。

她将皇帝最后一缕头发卷好时,皇帝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

那便是承宠之前,她与皇帝唯一一次接触。她目送皇帝上朝,看他置身春光中,背影修长,忽地仿佛能听见花朵在心底绽开。

“嘎吱——”

一声干涩的响动将她从记忆中拉扯出来,一回首就看见一袭明黄色修长身影站在那里,轻声问她:“这么晚还没睡,是在等朕?”

她当然不知道他会来,惊喜地冲过去便抱住他。气蒸云梦,缠绵婉转,绿芜搂着皇帝的脖子低声道:“谢皇上相信臣妾。”

“你知道非童女私自采集百花酿罪犯欺君,为何还要如此?”

“百花酿泡茶虽好,但太费时。皇上日理万机常常等不到茶泡好就要去另一处处理公务。臣妾想着,若是皇上来这,总能嗅到百花香也是好的。”

皇帝淡淡一笑,目光高远绵长:“今后朕会常来。你得空,便多去采些百花吧,不要声张便是。”

五 承宠

花开香绵。

绿芜一袭天青蓝云纹对襟裙立于百花之中。暮云红透,霞光万丈。漫天流光碎影下,她闭目启唇去抿一瓣芍药,丝毫没有留意有人站在她身后站了许久,直到一双手蒙上她的眼。

“是谁?!”绿芜吓得一个激灵,脚下冷不防踩空,整个人跌进对方怀里。

“吓着你了。是我,燕十四。”

绿芜站定,立刻本能地后退一步,戒备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燕十四张张嘴,想说许久未见,今日他正巧过来想碰碰运气,没想到真会遇见他。但从绿芜眼睛里丝毫看不到重遇的欣喜,只好讪讪道,“我正巧经过。”

“我要走了。”绿芜不欲与他多言,挎着花篮走出几步,又顿住,迟疑着问,“你的伤……”

“无碍了。”燕十四下意识地摸了摸肩膀,他们在宁福殿做侍卫其实与杂役无异。常年累月地搬搬抬抬,再好的身子骨也是经不起的。旧患刚有起色,复添新伤。那晚他背着绿芜走了足足两个时辰,金簪扎进血肉三寸,哪儿是那么容易好的。

绿芜却没怀疑他的话:“那便好。你我相识一场,我本不该对你拒之千里。只是……身处后宫,万事需谨慎。”

“我懂得。”燕十四说完,便先一步与她擦身走了出去。

这几月来皇帝虽仍是宿在泽妃处次数多些,却也从未冷落过绿芜。每隔几日总是要过来坐坐,于百花香中练字作画。写得乏了,便倚着春光睡去,面孔安详,睡眼沉静。绿芜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手忽然被捉住,他也不睁开眼睛,就这样顺手将她拥进怀里,自颈项一路吻下去。春意迷蒙处,她扬起脸亲吻他的唇,被轻轻躲开,好似懒倦至极,翻个身独自睡去。

晨起,枕边的人早已不在。

“皇上什么时候走的?”

宫女似不敢答:“四更。”

绿芜轻“哦”一声,起床梳洗,像往常一样去翊坤宫请安。

众嫔妃都已经到了,连泽妃都比她早。

“臣妾常常听皇后娘娘夸赞绿芜妹妹勤勉,即便被封为嫔,每日也要亲自来给皇后娘娘梳头。”泽妃放下茶盏,挑眉笑道,“近日怎么好像来得越来越晚了。”

绿芜开口便道:“臣妾近日每天晨起都觉得身子懒怠……还望皇后娘娘见谅。”

皇后温和地笑,亲自起身过来:“泽妃与你说笑罢了。最近你一直伺候皇上,着实辛苦了。”手摸到绿芜的掌心,密密汗水,却冰凉一片,忍不住皱眉道,“手这样凉,来人,宣太医来给绿嫔瞧瞧。”

不瞧还好,这一瞧不想却是天大的喜讯——绿芜有孕一月有余。

泽妃猛地一听几乎昏厥过去,其他嫔妃忙不迭上来道贺,亦是神思各异。皇后向来疼爱绿芜,稍一愣神而后逐颜开,直呼祖宗庇佑,佛祖眷顾。

待众人散去,独独留下太医,皇后又确认一次,似疑虑万千。

六 恨生

消息很快传到前朝,皇帝提前退朝赶赴宜华殿,可见对绿芜身孕重视之至。

皇帝虽然年轻,却对子嗣十分迫切。如今细细想来,若不是泽妃有孕,恐怕也不至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如今有了身孕就不准忙活了。”皇帝一把打横抱起正在焚着百花香的绿芜,满眼的欢喜,“可别累着朕的儿子。”

绿芜羞地一嗔:“皇上就喜欢皇子吗,万一是个帝姬呢?”

皇帝粲然一笑,将绿芜放置在新铺上紫貂皮的贵妃软榻上,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帝姬也好,但朕更想要个皇子。教他骑马打猎,治理江山。”言语中,竟然隐约透露出未来储君非皇长子莫属的意味。绿芜不敢深想,只在脑海中勾勒出皇帝与孩儿两个男子汉策马奔腾,弯弓狩猎的情景就觉得一生满足,别无他求。

因着皇帝的重视,绿芜对这个孩子也越发期待起来,每日强迫自己喝下从前闻着就觉得腻味的芸豆猪蹄汤。皇帝几乎每日都要来看看,隔着薄薄衣衫,贴着绿芜的小腹听上好一会儿。还有四个月就要临盆,皇帝比绿芜更紧张,担心绿芜摔着,便在宜华殿铺满羊毛垫子。

绿芜出门散步,一群宫人前呼后拥着,无论走到哪里,都分外引人瞩目。

正午阳光太烈,绿芜走一会儿就觉得胸闷,正在簇拥下欲躲进凉亭避一避。熟料泽妃早已在里面作画。凉亭太小,绿芜便由两名宫人左右搀扶着进去。方一坐定,一滴墨汁就不偏不倚地甩在绿芜脸上。

“哎呀。”泽妃惊呼,“绿嫔妹妹,姐姐可不是故意的。”说罢,欲上前替绿芜擦拭,却被人当场喝住:“住手”。

绿芜见到皇后朝这边过来,心里一阵委屈,几乎要哭出来:“皇后娘娘……”

“泽妃放肆。绿芜如今身怀六甲,你应处处照拂,却这般不小心,若是皇上追究起来……”

“够了!”泽妃把手绢一摔,“皇后何必惺惺作态。这后宫之中谁不知道您才是最盼子心切的那一个!”

皇后一时未想到她如此出言不逊,胆大犯上,惊怒之下竟无言以对。

泽妃似已忍耐良久,一副不扯破脸誓不罢休的架势:“皇后瞪着我做什么,难道我有说错吗?皇后自己不招皇上喜欢,便把自己的宫女送上龙榻。还不是怕我一朝诞下皇子夺了你的皇后之位!”

语毕,一声“皇上驾到”遥遥传来。

泽妃微微收敛神色,含了泪在眼眶,见皇帝过来欲上前矫情一番,万万没有料到迎接她的不再是昔日宠溺,而是重重一记耳光。

“任何人诞下皇子都休想撼动后位。泽妃你如此大逆不道,是朕宠坏了你。自今日起,你便思过去吧。非朕传召,不得私自外出!”

字字掷地有声,语气冷漠得让人心惊。泽妃犹自不信,一脸的错愕与震惊。如日中天与日落西山,也不过是一线之隔。

泽妃被宫人带走,皇帝才回过头来搀扶起绿芜,对皇后道:“朕送绿嫔回宫。你也回去歇着吧。”

这一夜皇帝却没有宿在宜华殿,只传太医来瞧了瞧,安顿好绿芜便回了御书房。

翌日清晨,到了时辰安胎药还未从御药房送来,绿芜想着昨日皇帝送自己回来路上咳了几声,猜想必是连日来熬夜批阅奏折所致,便亲自去趟御药房,也替皇帝煎一副去火的药,连安胎药一并带去御书房和皇帝同时服用。

才走到门口,便听到太医们小声议论,绿芜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停住脚步。

“绿嫔那一胎,究竟如何?”

“唉——不好说。”是专门负责伺候绿嫔的太医声音,“不过皇上已经交代了……”尽管后面几个字轻如蚊呐,绿芜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如五雷轰顶般,身子一晃,几乎要站不稳。绿芜勉强对宫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沿途返回。

皇帝再来时,绿芜实在是失魂落魄,止不住心伤,泪盈于睫。

皇帝皱眉道:“还在为泽妃的事委屈?你哭伤自己事小,伤着皇子朕可就真要罚你了。”虽说只是玩笑,但绿芜痴痴地盯着皇帝微微上扬的嘴角,只觉得一片寂寒。

那日太医的话一直绕在耳边,她不能自控地想,皇帝是以怎样的表情去做“保子弃母”的交代。

五月天光,花团锦簇,她依偎着紫貂毛皮,瑟瑟发抖。

七 滑胎

皇帝和皇后一块赶到宜华殿,只见太医跪在一片血泊之中,而血泊的源头是那一截皓白手臂的主人。

“请皇上节哀。”

皇帝几乎晕厥,被皇后稳稳扶住,哀伤道:“皇上万万保住龙体,以后皇上还会有皇子的。”皇帝清俊面容上笼上无尽悲伤,目光深深地定在皇后身上,无言地拥了拥皇后,便将一切交予皇后处理,出了宜华殿。

绿芜两眼无神地躺在几乎干涸的血泊中,疼痛已经占据她全部的感官,但刚才那一幕她一览无余。

心死,大概就是在皇帝掉头的瞬间。泯灭成灰。

宫人都说皇帝一定是伤心过度,怕此刻来见绿芜只会徒增伤心,因此才避而不见。绿芜淡淡听了,并不多言。太医说她体质向来是内火太盛,脾肾过虚,怀孕相当于掏空精元,再加上她未忌口,服食过重补药所致。

她轻笑,没有人知道所谓补药不过是那日去到皇后宫中偷偷喝了皇后吃剩的火莲雪蛤羹。吃完当夜,她便小产,情形就和泽妃当日一模一样。

太医或许真的愚昧无知,识不得火莲与雪蛤的药性。但绿芜却真真切切地验证了一件事,此羹有致人滑胎之效,而皇后却几乎日日服用,以保养容颜。皇后父亲不会害自己的亲生女儿,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当今皇后不孕。

无力绵延子嗣的皇后断断不能母仪天下。然而,皇后却至今稳掌凤印,统帅六宫。这其中曲折婉转而又显而易见的缘由,无需宣之于口。

绿芜凄楚一笑,闭上眼,泪珠滚落之处,灼烫非常。

八 除根

翊坤宫。灯火通明。

“皇后娘娘,人带来了。”宫女谨慎通传道。

皇后端坐在梳妆镜前,轻轻一挥手,一个侍卫就被带进来。

“你就是燕十四?”

侍卫点点头,不知所措。

皇后亲和一笑:“无需拘束,本宫只是想问,你喜欢上宜华殿一个宫女。是不是?”

燕十四一愣,更加疑惑。

皇后盯住他:“她从前是我身边的宫女,她曾提过有意于你。宜华殿的主子滑胎的事情想必你也有耳闻,本宫也不愿她再伺候一个失宠的嫔妃,有意成全她。你怎么想?”

燕十四被突如其来的恩典冲昏头脑,他待在宁福殿搭戏台子太久了,久到消磨了防人之心。

这一厢,皇后把燕十四骗回宁福殿。那一厢,以自己的名义传口谕唤绿芜前往宁福殿看戏。

安排好这一切,皇后亲自做了一盘糕点去送给皇帝。

从在翊坤宫那日清晨,她躺在莲帐中瞥见绿芜给皇帝梳头开始,就在谋算这一天。她越无法怀孕,皇帝越是求子心切,这无异于往她心口上捅刀。

她要让他亲眼看见,他宠爱的人,泽妃也好,绿芜也好,甚至于……“失足”掉进井里的茗贵人也好,一个个,都忤逆他,背叛他,离他而去。

想到这里,她嘴角浮起一抹凌厉的笑,夜色下,越发美艳诡异。

九 倒戈

绿芜到达宁福殿戏台时,已经觉出异样,见到燕十四,更加确信二人已经步入陷阱。这一局,皇后设得精妙。她若不来,便是忤逆犯上。她一来,便是万劫不复。怪只怪当日她有意隐瞒自己身份,思及此,只觉得害了燕十四。

燕十四却浑然不觉,见到她惊喜道:“你怎么来了?今天皇后刚传召了我……”

走近了,他才顿住。这是绿芜第一次在他面前穿嫔妃出席宴会才穿的宫装。霎时,燕十四就明白过来,难以置信道:“你不是宜华殿的宫女,而是皇上的……”

绿芜微微点头:“现在已经不是解释的时候,待会儿皇上一到,我俩便是百口难辩!皇后既然有意为之,我们也无路可逃。”说着,动情道,“只是,绿芜连累了你。”

燕十四也紧张起来,然而也明白,事已至此,回天乏术。

既然皇后能够循着蛛丝马迹查到他,自然也能将这些蛛丝马迹做成证据,让他们万劫不复。

很快,果然一众明亮灯火朝这边过来。

电光石火间,燕十四目光落在绿芜的簪子上,想起前几日有当值御医来替他们把脉时,提到他的伤口,心中忽然就有了计较。随即与绿芜耳语一番,目光坚忍道:“照我说的做,拿簪子捅我的左肩!快!”

绿芜不明缘由,仅从他眼中看出决绝之意,挣扎着不愿动手。

皇帝皇后已经近在咫尺。

有人大喝一声:“大胆!”燕十四便如初见那日般,迅疾出手,扯下绿芜头上金簪,握着绿芜的手,将簪子用力捅进自己左肩。顿时鲜血四溅。两人很快被侍卫包围,一片混乱中,燕十四哀号得如同野兽,十分骇人。

见他此状,皇帝心底生疑,请了太医来,证实燕十四会如此痛楚,是簪上有毒。

十 同悲

金簪做工巧妙,外部兴如万根金针如花瓣环绕,实则每根金针都是空心的,里面灌满毒液,长期佩戴则渗入肌肤纹理,使人慢性中毒。

“皇后娘娘,您竟是这样要将臣妾赶尽杀绝吗?”绿芜流泪道,“臣妾的孩子已经被这毒簪给害死了,你还要侮辱我吗?若不是我感念您当日提携之恩,日日带着您亲赐的金簪,方才又是奋起反抗,以保清白,恐怕真相就真的随臣妾的尸骸一并埋没了。”

燕十四已死,死无对证。

是嫔妃与侍卫私通,抑或是侍卫色胆包天,都无从证明。唯一铁证如山的枝是这枝金簪,皇帝清楚记得,绿芜受封那日,皇后亲手替她戴上。

这枝金簪却要了皇子的命,他记得太医说过,那是个已经成型的男胎。那也是他打算交给皇后抚养的皇长子。

朝中众人只知道他求子心切,却不知他何以至此。

皇后不孕,他早就知情,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安皇后的心,安他这个结发妻子的心。

可惜。

次日,皇帝下诏,皇后失德,禁足翊坤宫,非死,不得出!

绿芜醒来时,雷雨大作。

无端地,耳边响起燕十四死前说的一句话。

“原来你叫绿芜,我记住了,绿芜。绿芜。”

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这是后宫所有情深之人都逃不开的,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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